历史沿革
李廉先生
[ 作者:shmily   点击数:324  更新时间:2009-8-5 17:08:35   文章录入:shmily ]
 

李廉先生

 

杨福生

        每当说起当下的教育,我便想到先生李廉。

  李廉先生是我的老师,但并没有给我授过课。他的夫人魏先省先生则是我的业师,且是我初中一年级的班主任。

  李廉先生那时是教导主任。每周星期一早晨七时至七时半,他总会站在学校大门口的台阶上给我们训话,内容是总结上一周情况,布置本周教学任务,对一些班级和个人,或表扬,或批评。

  学校大门台阶下,经过扩大填平,可容数百人。开会时是会场,上早操和体育课时是操场,吃饭时是饭场。大门东向,所以先生训话时总是迎着朝阳。先生态度从容,温文尔雅。说话不疾不徐,时或插上两句吾日三省吾身学而时习之之类的话,使我们感到十分新鲜。因为早就不读四书五经,学生对孔孟一无所知,所以每周一的朝会,就成了我们十分向往的课堂。在他身旁,站着各班班主任和其他老师,气氛严肃庄敬。自此,先生训话的场景与神态便与教育联系在一起,定格在我的脑海中。后来每提到教师和教育,李廉先生训话的这一幕便自然地在我头脑中凸显出来。因为自此以后,我再没有感受过如此肃穆庄严又朴实无华的训导气氛。

  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我读初中时的有关背景。

  1958年,因大跃进的缘故,巢县黄山初级中学应运而生。教师基本上是黄麓师范的毕业生。李廉先生那时是巢县一中的教师,被任命为黄山初中教导主任后,携同样是黄麓师范毕业的夫人魏先省先生赴任于此。

  学校选址在巢县黄山的龙华寺。龙华寺传说为宋代建立的寺庙,有屋九十九间。但抗战时,寺庙被毁大半。至1958年,寺仅存一四合院,房屋不足四十间,且亟待维修。但山上有龙华泉,四季不涸,剖竹导入厨下。泉下林木葱茏,修篁森森,白鹭翔集。当年栽下的银杏已逾千年,浓阴匝地。我读初中时正是1959年的9月,是该校招收的第二届学生,连同上一届,全校共约近500名学生。因校内无宿舍,我们借住于山下周边农村。我们班住的那村离校两华里,大跃进时建有大礼堂一所,此时空置,男生们便住进去,一律打地铺。女生则安排在村中农家。

  若说吃的,则更差。众所周知,从1959年下半年开始,我国已进入三年困难时期。1959年下半年,尚有山芋、南瓜甚至米饭,但1960年后,则只有山芋干、野菜了。那时考上中学,便把户口转到学校吃商品粮,所以我们每天有八大两粮食(后来降至五两)供应,还不至于吃榆树皮和观音土。

  或者正因为这一原因,我们很珍惜那中学生的身份,翻山越岭上学和睡地铺都不觉其苦。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对学而优则仕的前途充满希望和学校特有的庄敬慎独的氛围。

  那时有一位特别器重我的语师赵安远先生(关于他的事,见拙作《安远先生》,《安徽文学》2004.11),每临到他值班时,他总找个借口把我带上和他一道值班。所谓值班,就是在那个不大的四合院里巡视一番。那时既无小偷更无盗贼,巡视纯为形式,而真实的原因是值班可吃一顿米饭,油炒咸菜,辣椒很多,吃上一脸盆也不觉得饱。事隔四十多年,有天我去看望李廉先生,谈起此事,他说,那是他们校领导当时所做的一项举措,有意用这种方式给教师每周吃一顿饱饭,当时能做的,也只能这样了。听到这话,我十分感慨,方知当年他们办学的人性化,心中对李廉先生又增加一分敬意。

  李廉先生是诗人,那时致力于儿歌创作,县内已经很有名气。我上二年级的时候,胡诌过一首儿歌,贴在学校墙报上。不意被先生看到,他改了改,登上《牡丹》杂志。我的名字用铅字刊出来,就是从那时起。《牡丹》当时是县文联办的刊物,此时李廉先生已调至该刊任诗歌编辑。

  因为这个缘故,1962年我考上县一中高中后,便经常去巢县日报社看望先生。那时《巢县日报》初办,先生调任该报的文学编辑。他鼓励我多写稿,我便一连串写过几篇散文给他,他仔细改过后,都发表了。每篇稿费很少,不过两三元。但那时的两三元,足够我一个月的零用钱。又是四十多年后,有一天他翻出他自己装订收藏的1964年的《巢县日报》,把刊有我一篇小文章的那页抽出来赠送给我,让我激动不已。因为那时我所发的文字,一点无存,想不到在先生那里,却留养着我四十多年前的早产的婴儿

  先生晚年,我常去看他,也向他约过稿,为他发过稿。这并非为了回报先生,而是因为先生对巢县文化的熟悉和造诣。近几年我因关注巢湖文化,又主编学报,便自然想到这方面的学人,李廉先生正当其选。他写过不少巢湖文化方面的文章,都有根有据,不能落实之处,均以存疑录之。其严谨与执著,一以贯之。巢湖市80年代后出版的多种有关巢湖名胜、文化传说方面的著述,大多源于李廉先生的手笔,但却大多并未注明出处在李廉先生。一开始他还有点不以为然,后来这样的事多了,他反而淡然一笑:算了,让他们用去吧。

  李廉先生始终清秀、白净。2008年春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依然如此。尽管已近八十,却未见老态。不想几个月后竟倏忽仙逝,真让人惊诧莫名!老师电话告诉我,先生临终,遗嘱要求丧事一切从简,尽量不惊动他人。所以用清、白二字概括先生的一生,实在恰当不过。

  李廉先生一生从教的时间并不长,也没有在课堂上教过我,但在课堂外,他教给我很多。教学与教育是不一样的,教学不外是知识的传授,能教人某种知识或技能而称者,比比皆是。而教育,是润物细无声的感染和熏陶,所凭借的是学养与风度,非人人所能当者。教学是教人做事,教育是教人做人做事是可以学而得之的,做人却非学而可得,是渐进养成的结果。每周一朝会那一幕至今让我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场合那气氛的肃穆庄严,是李廉先生的教育家风度。人是环境的动物,什么样的环境会造就什么样的人。学校是教育人的场所,犹如教堂和寺庙,是需要有与之相应的宗教环境的,这就是孔老夫子说的。孔子说克己复礼,说不知礼,无以立,可见在教育中的重要性。而今,早不存,学生除了为应试而读书,无从感受到这一育人气氛,得不到这一环境熏陶。受教育者缺少了尊严和自信,也缺少了接受教育的兴味和乐趣,学校已成了单纯灌输知识的培训所,教学虽有之,教育则无。沈宁先生说:中国大学没教育,中国大学生有技能没文化(《社会科学论坛》2007.2.P152),其实是从中小学就开始了。

当今之世,老师的称谓泛滥已极,连电视台娱乐节目的主持人也被人恭维为老师。岂不知,这世界上,能从精神上、心灵深处影响、教育我们的人其实很少,而只有这样的人,方堪称为李廉先生正是这样的一位人师。只可惜,先生已逝,更可惜的是,他带走了我对教育之为教育的那种独特氛围的向往。
(本文转自《巢湖日报》)

 

        杨福生简介:1946年出生,籍贯巢湖市。安徽省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安徽省社科联《学术界》杂志社编审,巢湖学院教授、滁州学院特聘教授。目前出版学术专著七部,译著一部,论文一百多篇。近年主要从事《西方文论》教学和研究及环巢湖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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